欢迎来到齐家文化

齐家文化
互动交流

  • 原帖:叶舒宪:第十三次玉帛之路文化考察秦安站简报[2019-03-20 20:18:00]

      大地湾出土玉器的学术意义

      文学人类学研究会组织的玉帛之路考察活动在2017年内共举行三次,其中后两次即第十二次和第十三次考察都是围绕河西走廊西段展开的,原因是为配合玉门市的学术调研和会议。第十三次玉帛之路文化考察,借玉门市召开的“玉门、玉门关与丝绸之路历史文化学术研讨会”之机,在8月26日至9月1日之间顺利完成。这次考察在几年来的调研基础上有一种补缺的性质,分别安排了对甘肃省境内三个站点的田野考察。第一站点金塔县羊井子湾四坝文化遗址考察。这是对6月举行的第十二次玉帛之路考察的后续补缺,得出的重要新认识是有关马鬃山玉矿资源最早的开发使用者为四坝文化先民[1]。第二站点为敦煌三危山史前玉矿遗址的探查,这也是具有重大学术意义和历史意义的一次实地调研[2]。在完成以上两个站点的考察之后,考察团仅有二人继续前往秦安大地湾博物馆参加第三站点的考察活动(图1)。



      图1,大地湾在天水地区的地理位置图

      2017年8月底至9月初前后参与第十三次考察的三个站点的考察团成员有:《丝绸之路》杂志社主编冯玉雷、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研究员易华,四川大学锦城学院副教授杨骊、酒泉市房管局干部段平、酒泉电视台经济部主任杨栋春、兰州市退休干部刘继泽,敦煌市企业家、考察向导董杰、天水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宋进喜、大地湾博物馆副研究馆员张正翠、中国甘肃网总编张正宇、副总编亢兆宁等。笔者参与这次考察的总行程路线为:8月26日北京出发搭乘MU2412航班飞嘉峪关-酒泉。次日驱车去金塔县羊井子湾考察,当晚再乘火车自酒泉至玉门市。研讨会后乘火车自玉门市去敦煌市,驱车去三危山和莫高窟考察后,自敦煌飞兰州,住宿一晚后,于9月1日晨冒雨从兰州乘高铁直抵秦安县,调研大地湾博物馆的馆藏玉器后,再乘高铁从秦安出发,辗转天水-宝鸡,返回北京。全部行程为一周时间,总里程约5000公里。

      自启动玉帛之路系列考察活动以来,我们已经多次来到秦安大地湾(图2,图3)。2017年内这也是第二次来访。由于前往玉门市出席会议,就近的机场是嘉峪关机场,这样就做出顺势考察的活动设计:会前与会后先后安排实地探访玉门东西两端的玉文化站点,即金塔县羊井子湾的四坝文化遗址及玉器,和敦煌三危山古代玉矿,并特意在返程中安排高铁路线,去秦安县鉴识大地湾博物馆库存的出土玉器。这样的安排下,第十三次玉帛之路考察时间紧凑,收获颇丰,取得意料之外的丰硕成果。谨在此向天水和秦安的接待方的热心帮助表示诚挚的感谢。特别是以简报向不幸在2017年底因病逝世的宋进喜先生表示哀悼,用我们对大地湾玉器的初步探索性成果,告慰这位大地湾之子的在天之灵:你生于秦安县大地湾,将毕生奉献给这片养育了8000年文化的黄土地,你永远是大地湾人的荣耀后裔。



      图2,2011年落成开放的大地湾博物馆



      图3,2016年6月第十次玉帛之路考察在大地湾博物馆合影

      9月1日上午抵达秦安县,专程从天水市赶来接待我们的宋进喜先生和司机老宋,已经备车等待在高铁站。我们一行四人在公路上奔袭两个小时,到达大地湾博物馆时,张正翠馆员已经安排好库房中的出土玉器标本,在馆内等候多时。

      大地湾博物馆藏的这批玉器是大地湾遗址出土的有明确年代分期的文物,能够成为整个西部和中原的史前玉文化史的标尺,能够为其他地方的出土玉器提供参考和对照的标准坐标系,因而显得十分珍贵。因为2006年出版的考古报告《秦安大地湾——新石器时代遗址发掘报告》一书中对玉器和石器也没有做出明确区分,在文字陈述和图片展示时皆呈现为玉石混同的状况,即把玉器也归类为石器,这就很容易给人留下错误的印象,好像大地湾遗址的五期文化层中基本没有玉器出土。如翻阅《秦安大地湾——新石器时代遗址发掘报告》的目录,就可以看出,对遗址的五个时期出土文物介绍,都只有陶器、石器和骨、角、牙、蚌器,并没有单独标出玉器。整个目录只有最后的附录六题为“大地湾遗址玉器鉴定报告”。这个报告选取了19件标本逐一鉴定其物理成分,但与全书的文物陈述和图版标注并不统一对接,而是各说各的。除了附录的这一张表以外,全书中再无任何有关玉器的描述和标注。再如,同书下册的图版部分,将若干出土玉器标注为石器。如彩版“第二期石器”部分,就将彩版一八之5玉凿(出土编号T109③:16)(本文图4)标注为“B型石锛”[3];将彩版一八之6蛇纹石玉料标注为石料。再如彩版“第四期石器”部分,将彩版四二之1大理岩坠饰标注为石坠,无误;彩版四二之2(出土编号T811②:55)标注为“B型石坠”[4],有误,实际为玉坠(一说其材质为翡翠,笔者目验为绿松石)。彩版四二之3:出土编号T802③:6标注为“C型石坠”,有误,实为标准的玉坠(图5),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图4,大地湾二期出土玉凿(出土编号QDT109③:16),张正翠供图



      图5,大地湾博物馆展出的四期出土半圆形玉坠



      图6,大地湾博物馆库房收藏的玉器

      一般而言,专业考古工作者撰写的考古报告,是具有权威性的研究基础资料,被引用率很高。毋庸讳言,对于《秦安大地湾》而言,该书缺乏对遗址出土玉石器的鉴别和区分,这是不利于研究者参考的,不能不说是一大缺憾。希望该书若有修订版的机会,尽量弥补上这个明显的缺陷,给中原与西部的玉文化发生史提供宝贵的第一手编年实物资料。这正是文学人类学派积极探索中的文化大传统的第四重证据。

      张正翠馆员和一位助手将准备在案头的一盒一盒分装的出土玉器打开(图6),让我们上手做近距离的观摩和电光检视。这20多件玉器,有完整的,也有残损的,有的是她撰写的介绍文章中列举的,也有的是文中没有提及的。通过她的介绍,得到一个令人惊讶的信息是:大地湾出土玉器的数量,其实不只这些。目前收藏在博物馆的这20几件玉器只是该遗址出土玉器总量的三分之一左右。因为大地湾出土的玉器尚未得到权威部门的检测和鉴定,又分散放置在秦安本地和兰州的甘肃考古所文物库房,过去一直没有对外公布,也没有一个总的数量统计和性质归档,因而基本上不为外界所知。在中国知网的论文索引中搜索“大地湾出土玉器”,竟然没有一篇以此为题的文章,其受冷落的情况由此可知大概矣。

      早些时候,在阅读“三十年磨一剑”的大地湾考古简报时曾认识到,这些简报在撰写时,玉石不分的现象比较普遍,许多因为年代早而显得异常珍贵的玉器,都被安排在石器类别之中,甚至干脆被当做石器。自1979年开始发掘,至2006年终于问世的详尽考古报告《秦安大地湾》一书,情况基本没有变化。书中仅有委托闻广先生对19件玉石器采样做出成分检测报告表一张。再无对玉器的单独陈述文字。



      图7,大地湾博物馆展出的二期出土玉料被标注为石料

      第二个重要信息是:大地湾二期就出土有用蛇纹石玉料制成的玉器。还有一件深色蛇纹石玉料的籽料(图7)。其最早年代在距今6500年的时候。这个年代里的出土玉料,就相当于整个中原与西部的玉文化萌芽的意义。这个信息将我们第十次和第十一次考察所聚焦的仰韶文化蛇纹石玉器的起源期,从大约5300年前的庙底沟期,提前到6500年的大地湾遗址二期,即仰韶文化的早期。换言之,“玄玉时代”开启的时间和地点,都要据此而重新确认。

      仰韶文化玉笄的起源

      苏秉琦先生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就对大地湾遗址所代表的文化区系意义做出判断,他认为“甘肃东部泾渭流域自成体系,临近的陕西关中西部宝鸡、凤翔,宁夏的固原大致包括在内。”[5]这就意味着陇山两侧的史前文化具有同质性。泾渭两河流域对华夏文明起源具有非同寻常的奠基性意义。与此相对,西边以兰州为中心的洮河流域应属另一区系。大地湾文化因为年代早,具有中原与西部史前文化发源上的意义:在大地湾文化一期之后,才开始出现仰韶文化,如半坡类型和庙底沟类型。像彩陶,小口尖底瓶等,都是从大地湾文化起源而传播给仰韶文化的。本文要尝试论证玉笄起源于大地湾四期的仰韶文化。而玉笄的前身则是陶笄或骨笄。早在距今7800年的大地湾一期文物中就有4件骨笄[6]。在大地湾博物馆展厅中有14件二期文化层出土的骨笄排列在一起展出(图8,图9)。从一期二期,到四期,看来这种束发器物一直耗费了两千多年时间的发展,才正式演变出玉笄,而最早的玉笄不是透闪石玉的,而是深色蛇纹石玉的[7]。我们依据《山海经》的本土话语,将此种玉料称为“玄玉”。[8]

      早年阅读彩图册《西安文物精华》一书收录的客省庄二期文化或陕西龙山文化玉器中,看到有两件玉笄(第29页),一白一黑,对照感十分强烈。白的一件是仰韶文化的石英岩笄,黑的一件则墨绿色的蛇纹石玉制成(图10)。该书对此的说明辞是这样写的:

      “笄是古人束发的用具,古代男子把发绾于头顶,用笄横贯发中,不使散乱。玉笄最早见于良渚文化,延至明清,乃至现代兄弟民族仍在饰用。其形制一般为长椎形,商早中期即已定型化。笄杆多数呈细长圆形椎体,上粗下细,平顶,抛光,少数笄杆顶部雕琢纹饰。古代男子在十八岁时要举行成年礼,即开始蓄发着笄,因而称之为及笄之年。玉制的笄通常是贵族男子的发饰。”[9]



      图8,大地湾二期出土的骨笄



      图9,2016年第十次考察武山县村民手中的骨笄



      图10,史前期的玄玉标本:西安未央区来家崖村出土龙山文化蛇纹石玉笄。摄于西安博物院。



      图11,大地湾四期陶笄和石笄,摄于大地湾博物馆



      图12,大地湾博物馆库房鉴定蛇纹石玉笄

      2016年的第十次考察在大地湾博物馆参观时,只看到展出的第四期陶笄和石笄(图11),并没有看到玉笄。在甘肃考古所编的《秦安大地湾》第619页给出的“第四期石笄度量和特征表”中,也全部标注为石笄,没有玉笄。其中出土编号为QDF824:1的残断笄,注明岩性为“砂岩”。这显然是疏漏和误判。这次专程再来大地湾博物馆库房调研,终于看到这件玉笄,明显是用蛇纹石玉制成的,透光处呈现为绿色(图12)。据此可以把玉笄的历史开端,从南方的良渚文化,北移到甘肃的大地湾文化。大地湾四期的年代在距今5500-4900年,这个年代明显要早于良渚文化。而且仰韶文化中有许多地方都有类似的玉笄出土,足以见证这中原玉文化起源期的特有玉器种类,值得关注(图13,图14)。例如,在天水师赵村第五期出土文物中著录有石笄4件,分别为平顶型和椭圆形笄帽型。后者有3件。发掘报告称:

      标本T212②:14,墨绿色。笄帽底部有一榫卯孔。大理岩。[10]

      由于考古报告撰写中常有玉石不分的情况,笔者怀疑师赵村五期的这件石笄有可能是蛇纹石玉笄。墨绿色,正是蛇纹石玉的突出特征(参看本文图16、图17)。究竟是不是像发掘报告所称“大理岩”呢?检视《师赵村与西山坪》书后的图版76:11,虽然只是黑白图片,这件笄帽的表面仍呈现清晰可见的包浆之油润感。有朝一日若能找到其实物再做目验,才能确认其材质是否也为蛇纹石玉。毕竟,与秦安大地湾和宝鸡福临堡等遗址相比,位于天水的师赵村遗址地理位置更接近渭河上游的武山鸳鸯玉矿。


     
      图13,玄玉标本:大地湾四期出土蛇纹石玉笄(残),大地湾博物馆张正翠供图



      图14,笔者在大地湾博物馆库房鉴识仰韶文化玉笄,杨骊摄

      大地湾与史前的玄玉起源

      2005年,笔者第一次来甘肃调研,在兰州大学赵建新教授陪同下慕名走访秦安大地湾遗址。那时从天水到秦安还有没有公路,走的是黄土山梁间的土路,要颠簸三个小时才能到大地湾。那时也还没有建博物馆,只有文管所的几间房子做图片性的展示。当时管理方一位叫程晓钟的专业人员接待我们,还送了书。在发掘现场,紧邻着清水河(葫芦河的支流)畔的台地上那座的大房子(F901),让我们感到十分震撼。从此对渭河支流葫芦河流域的史前文化留下难忘的印象。还看到苏秉琦、严文明等考古专家都对此发表过高见。

      苏秉琦指出:大地湾一期与后边的仰韶之间有缺环,但在陇东并不乏这个时期的遗存,如庆阳、宁县材料,看来与宝鸡北首岭中层相当,区别不大。[11]他建议把大地湾遗址与泾渭流域看成一个文化整体。严文明认为:大地湾的901号房子显然也不同于一般的公共建筑,这不但是因为它面积大、分间多、规格高,还在于它的前面有一些特殊的设置。那整齐排列的12个柱洞可能是供12个氏族竖立图腾柱的,也可能是供12个部落各自竖立旗杆而用。柱洞前面的一排青石板则可能是各氏族部落处理牺牲以供祭享的,甚至是处理敌方重要俘虏的场所。这样它就很像是一个部落联盟的议事会堂和神庙。[12]严文明还提出,这样规格的建筑在陇东地区出现,这就是从聚落中心向城镇发展的征兆,因而是文明起源史的生动体现。

      2006年以来,甘肃考古研究所等又组织在大地湾的新发掘工作,找出6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的文化遗迹,这就使得大地湾在整个西部史前遗址中更显得底蕴十足,其连续性的文化积累之深厚,罕有其匹。[13]如今的大地湾博物馆入口处标注着N个第一:北方农业起源地,彩陶起源地,最早的地面绘画,最早的宫殿式建筑,等等。

      2016年元月,第九次玉帛之路考察路过天水和秦安,当时在通渭县考察齐家文化遗址的发掘情况,耽搁了一些时间,夜间赶路从叶堡上高速路,却没有时间去大地湾遗址。2016年6月,第十次玉帛之路考察时,专程安排一天去大地湾博物馆补课。但还是不能得到系统的令人满意的信息。主要原因是展厅里的文物不能近距离观看,展出的资料也十分有限。2017年6月天水伏羲公祭大典及伏羲文化论坛给发来邀请函,我希望利用这个机会观摩一下大地湾出土的玉器,就专门为伏羲文化论坛撰写一篇《天熊伏羲创世记》的论文,到论坛上宣读。本想借此机会完成博物馆文物的近距离接触,谁知到秦安县拜谒女娲庙这天,大家都要跟随几辆大巴车的群体行动,如同旅行团一样,不能自己行动。就这样只能眼睁睁看着昏暗展厅里的文物,再一次地与大地湾博物馆橱窗中的几件“玄玉”擦肩而过。那是在大地湾遗址二期文化层出土的距今6000年以上的绝对珍稀品级的文物:三件玉凿,四件玉锛(图15)。



      图15,大地湾博物馆展出的二期玉器7件



      图16,大地湾出土蛇纹石玉斧残件

      从隔着玻璃的摄影照片看,这七件玉器的玉质,十分类似蛇纹石玉的特征。但是也不能轻易就得出结论,需要做进一步详细考察。离开天水后,当月又去河西走廊的玉门市和肃北马鬃山考察,即第十二次玉帛之路考察。行程中一再催促考察团负责外联方面的易华研究员。直到8月12日,他转发来的甘肃大地湾文物保护研究所张正翠发来的出土玉器的介绍文章及图片。于是,就安排在8月第十三次玉帛之路考察的机会,有针对性的再度来大地湾调研。8月31日从敦煌飞兰州,9月1日早乘高铁自兰州到秦安,仅用时1小时多一点,再度体会到高铁时代“天堑变通途”的出行便利。这一次如愿看到大地湾博物馆库房里的23件出土玉器,对困惑多时的玄玉起源的系列问题,似乎可以初步找出探索谜底的线索。

      第一,中原和西部文化中最早的玉器是什么?所用玉料又是什么?

      第二,玄玉即墨绿色蛇纹石玉器的起源地在哪里?

      第三,玄玉玉器的时空传承谱系是怎样的?

      第四,五千以年前的西部玉料都有哪些?

      下文对这四个问题逐一做简单的讨论,最后再回到仰韶文化玉镯子的源流问题。

      第一,从时间上看,无论是已经完成发掘和出版考古报告的灵宝西坡墓地,还是目前正在发掘之中的陕西高陵杨官寨遗址,虽然都有蛇纹石玉钺的出土,但都不是最早使用蛇纹石玉器的始源,而是流,相当于玄玉流行传播过程中的二传手。始源的一传手,目前看来应属于秦安大地湾。虽然这里出土的仅是用深色蛇纹石玉料加工成的玉质工具(图16),凿、锛等,但是其年代却足足比仰韶文化庙底沟期要早约一千年以上。就已有的考古发现而言,将葫芦河流域的秦安大地湾遗址视为玄玉生产和使用的发祥地之一,并不为过。正是从六千五百年以上的渭河上游地区的玉工具,发展到五千五百年前渭河和泾河下游地区的玉礼器。其治玉的材料不变,其功能则大变。这是一个催生中原与西部玉文化史的千年孕育过程。

      第二,从空间上看,是距离玄玉玉矿资源最近的非常古老的史前遗址大地湾,目前当选为玄玉玉器最早使用的发祥地。武山鸳鸯玉产地靠近渭河上游的西段,秦安县位于渭河上游的东段,两地之间相距100多公里而已。要问是什么样的地理纽带将最早使用的玉石种类鸳鸯玉,同最早使用的玉器联系起来的?那么答案无疑是河流:渭河上游地区的重要支流葫芦河,葫芦河的支流清水河流域孕育出大地湾文化,这是目前所知中国西部最早的史前文化发祥地,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为西部和中原玉文化的发祥地。除非日后又有新的考古发现证据,否则有关中原与西部玉文化起源的这个观点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图17)。



      图17,国家博物馆藏史前蛇纹石玉钺——玄钺



      图18,渭河的支流葫芦河

      第三,甘肃天水地区和陕西宝鸡地区发现的距今五千年以上蛇纹石玉器的源头情况,在此皆有较合适的答案。天水西山坪第五期地层出土的马家窑文化的蛇纹石玉锛,宝鸡福临堡出土仰韶文化蛇纹石玉饰件,其所使用的原料,原来很可能全是拜渭河水流的输送道路之赐。这就无异于找出中国境内可能是最早启动的玉石资源输送之路,堪称“玉石之路渭河道”。800公里的渭河流水,以及冬季的冰冻封河,就都成为那个史前时代远距离物资交换的最有利的运输通道。

      葫芦河是渭河的支流,顺着河流的方向而传播运送物资,对于没有马,没有骆驼,也没有车的史前时代而言,应该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图18)。

      下面谈谈在大地湾不同底层中出土的这些玉器。总体印象是,这里只有从石器生产中催生出的早期玉文化,尚未发展出明确的玉礼文化及其神话信仰的建构。或者说,在大地湾文化层一二三四五期的遗址中,中国东部地区史前玉石神话信仰体系还基本上没有传播到这边来,要等大地湾文化终结后的近一千年,即距今四千年前齐家文化崛起之际,才得以最终完成玉石神话信仰传播西部的历史使命。

      在大地湾出土的23件玉器标本中,真玉即透闪石玉7件,蛇纹石玉9件,另外的7件为大理岩和石英岩、绿松石、翡翠(考古报告说是翡翠,经笔者目验鉴别,应为绿松石)的。由此比例来看,深色蛇纹石玉即我们说的玄玉,是大地湾出土玉器的大宗。不过数量上的大宗,未必能够代表当时用玉的主流素材。需要再从用玉的规模上考察一下:

      在这23件玉器和玉料标本中,尺寸在5厘米以上的玉器或玉料共计10件,除了一件是玉石原料原石,一件玉镯是大理岩和一件玉锛是石英岩以外,其余7件全部都是蛇纹石的。这是很能说明问题的数据对比。看来对于大地湾先民来说,除了蛇纹石玉料比较容易得到以外,其他玉料都是较为稀有的。这样就不难得出一个基本判断,大地湾先民时代的用料是以蛇纹石玉为大宗和主流的。这样的一种认识,和我们玉帛之路考察团对中原与西部的“玄玉时代”起源于五千五百年前之判断,形成基本吻合对应的格局。

      第四,中原与西部地区最早用玉的玉料情况:大地湾出土的玉器之外,还有两三件是没有加工的玉石原料,其中第二期文化出土的是蛇纹石的玉料(图8),其第二期的年代是距今6500—5900年,这也应该算是一个惊人的发现。第四期文化也出土一块玉料,已经不是蛇纹石,而是真正的软玉。从照片看,灰色的石皮下透露出白色质地,乃不知产地的透闪石玉料。这也是很重要的发现:距今5500年至4900年间,甘肃葫芦河流域的先民已经采用透闪石玉料资源了。而与此同时或稍后的陕西关中人(陕西高陵杨官寨先民)、河南人(河南灵宝西坡仰韶文化先民)都还只有蛇纹石和方解石的材料,没有真玉的原料呢!不然的话,怎么会出现杨官寨出土的石璧和石琮(残件),作为对史前中国东部玉文化的玉礼器组合之复制品呢?



      图19,大地湾四期出土石璧

      大地湾博物馆展厅里也展出一块璧(图19),出自遗址的四期文化。展柜指示牌上标明是“玉璧”,此次考察目验的结果鉴定为“石璧”。原来的判断再次显示出玉石不分的尴尬局面。鉴别的理由很简单,古玉不论是出土的还是传世的,其玉质外表一般都有明显的包浆。而石制品则毫无包浆可言。这件大地湾石璧的年代和杨官寨出土的庙底沟文化石璧一样,属于有璧之形而无玉料的状态,那正是中原玉礼文化的始源期,玉璧的神话观念已经传播到此,只因缺少足够大件的玉料去加工,只能退而求其次用石料加工“石璧”,这就是泾渭两河流域的两件距今5300年的石璧背后的潜含故事。可以比照的石璧,数量虽然不多,但是在渭河流域的同期遗址中也有零星地出现:如渭河边的陕西宝鸡福临堡遗址第期出土一件直径6.8厘米的石璧;还有一件未钻孔的直径5厘米的半成品石璧。[14]此外,甘肃天水师赵村五期地层也出土有小件石璧[15],等等。将这些同期的文物联系起来看,更清楚地说明在缺乏玉石资源供应的早期条件下,中原及西部的先民曾经按照退而求其次的方式,用石璧代替玉璧,而且数量很少。直到大地湾五期即常山下层文化和师赵村七期即齐家文化的年代,真正标准的玉璧才得以流行[16]。

      从玉料出土的情况看,大地湾出土的玉石原料虽然仅有区区两件,但这毕竟是整个中原与西部地区发现的年代最久远的玉料,大地湾二期的这块蛇纹石玉籽料原石,也是迄今所知年代最久远的出土蛇纹石玉料。两个“最”,都具有全国纪录第一的意味。

      通观大地湾出土的玉器及玉料,如果套用我们新提出的“玄黄两色二元论”[17]的标准去审视,则可谓“玄”和“黄”各半,平分秋色。当下国内学界对中原与西部玉文化发生晚于东部地区的现象,有很大的困惑。如柳志青的《新石器时代黄河中上游流域極少玉器和率先进入青铜时代的原因》一文指出:黄河中游流域,即陕西、河南、山西三省;黄河上游流域,即甘肃、青海、宁夏以及内蒙古的托克托县河口以西的广大地区。“从裴里岗文化、老观台文化、大地湾文化、磁山文化,到仰韶文化、马家窑文化、带庙底沟因素文化、中原龙山文化早期、客省庄文化早期,在距今8200-4100年的是时间间隔中,即使在红山文化和良诸文化玉器高度辉煌时,即使在其周边的大汶口文化、凌家滩遗址、石家河文化玉器对她先后影响时,黄河中上游地区的先民们也极少使用玉器。该区甚少出土玉器已是不争的事实。但为什么在距今8200-4100年间甚少使用玉器?其实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商晚期之前。这是解不开的心结。国中有玉,玉器何以几千年不进入中原?”[18]经过十三次玉帛之路考察的调研采样,如今对这个疑问的解答是,中原地区玉文化晚出主要因为缺乏有效供给的玉料资源。渭河上游的蛇纹石玉料是中原地区最早开发使用的玉料。大地湾出土玉器表明,从二期的蛇纹石玉料,到二期至四期的蛇纹石玉料加透闪石玉料,唯有陇山一侧的大地湾遗址在距今五千前以前能够拥有较丰富多样的玉料资源。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唯有西玉东输的伟大运动将西部优质玉矿资源源源不断地向中原输送,才能有效开启中原玉文化的发展历程。

      最后,回到仰韶文化玉镯问题。使用的是什么样的玉料?是男性还是女性佩戴?


      
    图20,大地湾四期的大理石镯子

      大地湾博物馆所展出的唯一一件“玉”镯子(H868:1)(图20)[19],享受着用专柜展出的独尊待遇,但是我们除了能看出其透光性以外,怎么看都不像是真玉的。和判断石璧的经验一样,镯子表面毫无包浆可言。如今也算真相大白,这件微黄色的镯子原来是白色大理石做成的!大地湾四期文化出土的这件玉镯子,可以对照的是,灵宝西坡墓地M11出土的象牙镯子,内经6.2厘米,比较大,墓主人为一个成年女性和一个3岁婴儿。虽属于女性墓,但墓葬级别很高,推测墓主人身份应为部落领袖或女巫。要不然怎么会一次随葬3件玉钺和1件唯一的象牙镯子。这种待遇显然是整个灵宝西坡墓地中最显眼的一座墓。



      图21,大地湾二期房址复原模型

      仰韶文化(图21)时期的人们喜欢佩戴手镯,石质的和陶质的十分常见,玉镯子极为少见,象牙镯则迄今只发现灵宝西坡墓地的仅此一件。第十次玉帛之路考察在漳县的晋家坪仰韶文化遗址采集到陶镯的残件,考察团成员寇淑茜还有幸采集到的一件似玉的镯子残件,材质或与此大地湾四期的这件镯子同类,属于能够透光的大理石,假玉也。后代美称则为“汉白玉”。这是十分迷惑人的名称。第十一次考察的第二站,是陕西考古研究院的泾渭基地文物库房,在杨官寨出土器物中,看到有一批灰色或黑色的陶镯残件。大地湾四期的年代是距今5500-4900年,基本相当于仰韶文化庙底沟期。

      现在看来仰韶时期戴镯子的人不只是女性,也有男性。大地湾的这一件似玉的镯子外径7.5厘米,内径6.5厘米,这种巨大尺寸显然不符合女性的纤细手腕,或为男性所佩带的。

      注释

      [1]叶舒宪《四坝文化玉器与马鬃山玉矿——第十三次玉帛之路考察(金塔)札记》《丝绸之路》2018年第1期。

      [2]叶舒宪《玉出三危——第十三次玉帛之路考察简报》,中国甘肃网2017年10月30日,《丝绸之路》2018年第1期。柴克东《“玉帛之路”文化考察丛书暨十三次考察成果发布会纪要》,《百色学院学报》2017年第6期。

      [3]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编《秦安大地湾——新石器时代遗址发掘报告》下册,文物出版社,2006年,彩版一八。

      [4]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编《秦安大地湾——新石器时代遗址发掘报告》下册,文物出版社,2006年,彩版四二。

      [5]苏秉琦《大地湾会讲话》,见甘肃省大地湾文物保护研究所编《大地湾遗址研究文集》,敦煌文艺出版社,2016年,第2页。

      [6]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编《秦安大地湾——新石器时代遗址发掘报告》上册,文物出版社,2006年,第59页。

      [7]施俊《论古代玉簪饰的发展演变》一文(《文物春秋》2013年第4期),将骨笄的产生溯源于仰韶文化,未涉及更早的大地湾一期的骨笄。

      [8]叶舒宪《认识玄玉时代》,《中国社会科学报》2017年5月25日。《丝绸之路》杂志2017年第15期专号《探秘玄玉时代的文脉》。

      [9]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所编《西安文物精华》,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04年,第29页。

      [10]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师赵村与西山坪》,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9年,第121页。

      [11]苏秉琦《大地湾会讲话》,见甘肃省大地湾文物保护研究所编《大地湾遗址研究文集》,敦煌文艺出版社,2016年,第3页。

      [12]严文明《仰韶房屋遗址和聚落形态研究》,甘肃省大地湾文物保护研究所编《大地湾遗址研究文集》,敦煌文艺出版社,2016年,第8页。

      [13]张东菊、陈发虎等《甘肃大地湾遗址距今6万年来的考古记录与旱作农业起源》,甘肃省大地湾文物保护研究所编《大地湾遗址研究文集》,敦煌文艺出版社,2016年,第8页。

      [14]宝鸡市考古工作队等编《宝鸡福临堡——新石器时代遗址发掘报告》,文物出版社,第165页。

      [15]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师赵村与西山坪》,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9年,第121页;图版76:3,标注为“环形石饰”,实为小石璧。

      [16]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师赵村与西山坪》,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9年,彩版4:师赵村七期玉琮、璧、环。

      [17]叶舒宪《玄黄赤白——古玉色价值谱系的大传统底蕴》,《民族艺术》2017年第3期。

      [18]柳志青《新石器时代黄河中上游流域極少玉器和率先进入青铜时代的原因》,《浙江国土资源》,2005年第12期。

      [19]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编《秦安大地湾——新石器时代遗址发掘报告》下册,文物出版社,2006年,彩版四一5。

      作者简介


     
      叶舒宪:男,汉族,上海交通大学致远讲席教授、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文学人类学研究会会长。在比较文学、文学人类学研究、中华文明探源等方面成就卓著,所倡导的文学人类学研究已在国内形成声势可观的新流派,已出版《文学与人类学》、《中国神话哲学》等专著、译著几十部。

      本文原载《百色学院学报》2018年第1期
    楼主:1107762511@qq.com

    藏品展示

登陆之后才能回复

关注新浪微博 关注腾讯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