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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峁石雕|远古神庙的踪影
时间:2019-01-01 21:51:55   点击率:356
   日前,新华社、新华网、光明日报以及诸多网络媒体,均报道了陕西神木石峁遗址皇城台发现一批神秘的石雕构件,引起了学界的高度关注。

  石峁石雕

  远古神庙的遗构

  一个惊世考古发现

  它展示出早期中国文明的高度

  揭示出当初的信仰体系

  和文化远程传播与交融的事实

  它体现出一个多文化的复合体

  其中一定隐含着

  一段被忘却了的重要史实

  考古上的每一次新发现,不是验证便是颠覆已有的认识。陕西神木石峁古城址皇城台新发现的石雕,就属于又一项颠覆性的重要发现。这一次发现甚至会引发重构区域考古学文化体系,重新书写补写历史迷失的一些片断,也会改写我们以为已经建构完备的艺术史。

  石峁东城门遗址发掘现场

  石峁皇城台遗址发掘现场

  基于由新闻媒体所见新材料的初步思考,得到一些新认识,草成这个急就章。相关问题的扩展研究,还有待来日新资料的正式公布,进一步探讨也有待来日。

  这个初步思考涉及石雕整体题材内容的观察、石雕图像的意义判断和石雕艺术风格解读诸方面,均是点到为止。

  [1]

  废弃雕件,均非原生遗迹

  石峁这次的发现非常重要,提出了许多新问题,不过由石构遗迹观察,判断它们并非是最初的原生堆积。虽然石料整治规整,墙体垒砌得也比较整齐,但带有雕刻画面的石块,它们并没有按应当有的规律出现在墙面上,若干件石雕的排列具有很大的随意性,甚至还有画面倒置现象。尤其是神面雕像也被倒置,也都并不是垒砌在视线可能的优选位置。

  石垒建筑中散见石雕

  石雕垒砌在建筑底层




  神人面正倒无序垒砌

  所以可以做出一个初步判断,石雕并非为它所在墙体特置的构件,应是由它处拆解搬运而来,而不是原生位置状态。由于石雕多表现的是神灵雕像,是应当慎重处置的艺术品,可是却并没有受到敬重,却被随意处置,这说明它们也许是前代的神灵,与石峁主体遗存无干。如此将石雕神面杂置甚至倒置,似乎还表达出一种仇视心态。

  如此看来,在建筑中发现的石雕构件,其风化程度也明显比其他石块厉害,并非是与现在主体建筑属同一的时间段,两者之间应当有一个时间差距,这其中包含的意义是需要考察的。

  另外,石雕垒砌未必没有反置将画面向内放置的现象,只是不易发现罢了。以后应当选择方便位置作重点抽查,也许会有新发现。

  [2]

  龙虎之辨,还龙形为虎形

  神面与对兽图像,是石峁石雕上的主要内容,也是我近年较为关注的考古图像目标,因此这次的发现让我感觉到很大的震动。

  石峁先此出土的一方石雕上见到明确的对虎图形,两只虎形侧面相对而立,中间有神人面。这一次发现的一块石雕图像比较复杂,中间是一个正视神面像,两端是两个侧视神面像,在神面之间是两只俯视的虎形。

  此前发现神面与双虎石雕

  新发现神面与双虎石雕

  这次还发现一方石雕的图像也有双虎,双虎相向而立,中间是牛首,却不是神人面。

  虎拥牛石雕

  另外在单块石面上,还见到两尾反向的一对大头长条形动物图像,初看容易让人想到这是双大耳双大眼但没有角的神物,由于带着一条长蛇状身躯,会让人联想到会不会是龙形。

  双虎石雕

  俯视神面与双虎石雕

  觉得这应是虎的俯视之形,与二里头发现的绿松石虎构形相同,大方头,长身条,两处的发现虽材质不同,但表现的属同类神物无疑。那件绿松石制品自发现以后一直被认作是龙形,我在《二里头绿松石龙虎之辨》一文中(二里头|绿松石龙虎之辨),已作过探讨,已还原为虎形。

  二里头绿松石虎

  石峁所见虎图有俯视也有侧视,有的比较具象也有的比较抽象,对我们理解三代铜玉陶器上的龙虎图形,有重要的参照意义,也算找到了龙虎艺术一个更接近的来源。

  [3]

  人虎关联,双虎对拥神面

  石峁先前和这次发现的两例人虎共构石雕,两虎之间出现一个人头像,虎大张着嘴,大瞪着眼。这让人很自然地想起商代铜器上的几例人与虎主题图像。

  神面与双虎石雕

  关于商代青铜器人与虎图像的解释,很多研究者为着说明饕餮食人,惯常列举的最有力的证据,就是铜器上这类被称为“虎食人”造型尊和卣,一般是半蹲的虎张着大嘴,虎口下立一人形,这被解释为虎食人且是“食人未咽”之意。可是我们看到穿着齐整作双手抱虎亲近之状,虎与人如此和谐,真不能相信这是食人的情景。

  安徽阜南

  商代龙虎尊局部图像

  还有一些铜器上也见到类似人虎共存图形,如三星堆铜尊腹纹和殷墟司母戊大鼎之耳饰,有双身虎,也有双形虎,虎头下有人首或人形。

  四川广汉三星堆

  商代铜尊腹部双虎与人形纹

  河南安阳殷墟

  商代司母戊鼎耳部双虎人面纹

  安徽阜南出土龙虎尊上,饰有一单首双身虎口衔一蹲踞人形的画面;日本住友氏泉屋博物馆藏有类似的虎食人卣。过去对这样的图形一般也是定义为“虎食人”,认为这个主题符合传说中饕餮吃人的定性。

  日本住友氏泉屋博物馆藏

  商代虎与人铜卣

  张光直先生认为虎卣大张的虎嘴并没有咀嚼吞食的举动,他不赞成虎食人意义的判断。我曾认为这也有可能表现的是驯虎或戏虎的情景,或者是表现的人假虎威的意境,或即《尚书·舜典》中所说的“击石拊石,百兽率舞”的一个缩影。

  石峁还有一件石雕采用浮雕半立体雕出牛虎共在的主题,中间是牛首,两边相向站立着两虎形。

  双虎拥牛石雕

  商周铜器上的牛纹图并不稀见,无论是牛居中心还是虎居中心的构图均有发现。

  商代铜尊牛头纹

  石峁几例表现人虎和牛虎主题的图像,与食人食牛没有关系,它只是假借虎威的一种艺术表现构图,对称的图形体现出一种威严沉稳之感。

  [4]

  神面神冠,三维共见一石

  在两块保存完整的长条石边侧面上,绘有三个戴神冠的神面,三神同现,让人觉得既新奇又意外。

  三维神面石雕

  三维神面石雕纹饰

  细审两块石雕画面,中间神面为端正的正视之形,双耳双目对称刻画。它的两侧,是一左一右两个侧视神面,它们的构图相同,只是有左右侧的区别。这其实可能是一种三维表现方式,同一主题由左中右三个视角表现。

  以往在商周铜器上见到的双身龙虎构图,其实就是这三维表现方式的延续,中间是正视的龙虎首面,两边连着的身尾是它们左右的侧面。

  再向前追溯,可以发现这种多维艺术的发端,是扎根于彩陶艺术的。在属于半坡文化的一件陶瓶上,绘有一个带獠牙的大头神面,它的左右和上方都绘有尖状的尾巴,那其实是同一个尾巴,它是从三个维度表现的。加上正视的神面,这就是一个四维构图了。

  陕西临潼半坡文化

  神面纹彩陶壶

  [5]

  阔嘴人神,不见獠牙之形

  石峁的发掘出土一些人面石雕,过去见得较多的都是单体石雕。这次发现的石条侧面上的几例神人面像,整体风格有很大不同。如果说那些单体人面偏于写实,新发现的神面则更偏于图案化。

  单体人面雕像

  新见神面的艺术风格大不同于以往,这样的构图一时找不出资料来对比,以至让人会想起玛雅的雕塑,目前资料并不系统,还不便进一步讨论。不过构图的特征还是非常鲜明的,特别是这些神面都戴着华冠,这倒与过去见到的玉雕神面有近似之处。

  戴冠神侧面石雕纹饰

  此外,神面以阔嘴形多见,有的见到明确的牙齿刻画,但都没见到獠牙,神格有待探讨。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否一例獠牙图像也不存在,总觉得将来会有发现的,目前所见资料毕竟有限。

  [6]

  神目几式,长环方菱带旋

  石峁石雕上的神像见到几式不同的眼目,有环目和长目,也见到旋目。长目指带尖眼角的眼形,或称梭形眼。

  梭形目神面石雕

  环目是指圆圈式眼形,以阳刻的重环目最是引人注目。

  旋目神面石雕纹饰

  方菱目和旋目见到不多,还有类似的“臣”字形目(包括侧视虎形的眼形),都很重要。

  菱形目石雕
  旋目神面石雕纹饰




  “臣”字形目神面石雕

  类似“臣”字形目石雕

  不同的眼形一定具有不同的意义,长目表现的应属人祖人神,环目则更倾向于动物属性的神灵。这也并不能一概而论,如虎形也刻画出长目或“臣”字形目,与人神眼式相去不远。

  当然最值得关注的是旋目,在一具神面上见到双眼外有对称的凸起的旋线,旋线环绕着眼瞳,线头线尾没有封闭。

  旋目在彩陶、玉器和铜器上都有发现,我曾认为它表现的是太阳崇拜意识,旋目神最有可能就是太阳神,良渚玉器上见到较多旋目神面,玛雅人的太阳神雕刻都是用旋目表示眼睛,表示运行中的天眼。

  浙江杭州瑶山

  良渚文化玉镯上雕刻的旋目神面

  玛雅文化旋目太阳神雕塑

  [7]

  南来风尚,谁佩耳环逞风流

  石峁石雕中见到一个非常特别的画面,一个人面左右伸出弯肘的双手,似撑在膝上,手的近旁似有一个带尾的心形图案。

  人面与双手形石雕

  熟识巴蜀艺术的研究者不必思索,就会想起那些铜器上出现的大量手心纹。看到这个画面激动了好几天,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的发现。

  直到本文最后接近定稿,又细审画面,发现起先理解有误,支撑的双手没有问题,但那看作是心形图案的部分其实是刻画的耳朵,而且耳下还坠有耳环。这是一尊佩有耳环的神像,也是明确见到耳环的神像。在另外的神面上似乎也有耳环,应当不会是孤例。这类带耳环神像在南方石家河和后石家河文化中有较多发现,两者之间的联系有待进一步探讨。

  此外这尊神像的姿态,接近于良渚文化的玉雕神像,也与玛雅文化太阳神造型相似,应当是当时一个非常重要的崇拜对象。

  浙江杭州反山

  玉琮王上雕刻的神人像

  玛雅文化太阳神雕塑

  [8]

  良渚流绪,远来文脉再现

  石峁及邻近其他遗址如芦山峁发现过良渚风格的玉琮等玉器,在石峁人虎图石雕画面上,中间神面的额头出现了一个半圆饰,它的形状是底边平齐上边圆弧,与良渚发现的半圆形玉饰形状相同。良渚文化的玉半圆形饰也是冠面或发带上的附加装饰,据此观察这件石雕体现了明显的良渚文化风格。

  额置半圆形装饰神面石雕

  良渚王发箍复原示意

  这只是良渚文化影响的余绪,还是两地远程直接交往的遗存?交流是一定存在的,但这是什么性质的交流,还需要深入研究。因为这样的石雕不会是自遥远的东南方运来,应当是本地工匠所雕刻,那这个意义就非同一般了。

  [9]

  阳刻浮雕,混技熟练运用

  石峁石雕的雕刻技法,非常值得研究。有圆雕、浮雕,有阴刻,也有阳刻,石雕技法非常成熟。在一件石雕上,还表现多种手法合并使用,最能体现工匠水平的,就是那件三维神像石雕。

  石峁的石雕,还可以结合玉雕工艺进行比较研究,虽然是粗糙和细腻的有差别的对比,但在艺术表现手法上应当是可以找出一些联系的。

  [10]

  南北西东,多文化复合体

  石峁石雕从表现出的多重属性,可看出这是一个多文化的复合体,南北西东风格兼收并蓄,它所包含的意义非常深远。

  当然文化的复合现象,并不能确定存在复合政体,但至少证明不同文化的交融共生。

  而且,还有一层意义也非常重要,这个存在过的高度发达的文化复合体,呈现出被彻底摧毁的状态。也即是说,它与石峁主体遗存之间,可能存在一段时间差,它的相对年代应当要稍早一些。而在这个时间差里,一定隐含着一段重要的史实,它体现了异文化的对抗。

  在石雕图像中,还见到了持弓射马的画面,这也许表现的就是农耕与游牧文明之间的对立,这样的画面对我们理解石雕的意义和它背后的历史,又打开了一扇亮窗。

  从艺术和信仰,我们可以判断这批石雕展示出的文明高度,我相信曾经有一座大型石构神庙屹立在石峁。分析相应年代古史上的重大事件,石峁是一个重要的切入点,是什么人建立了神庙,又是什么人摧毁了它,这样的答案一定会找到。

  任何一种艺术,有它的来由,也有它的去路。艺术的发展,材料与技术是前提,艺术原理与思维法则是决定因素。石峁成熟的石雕艺术,是年代很早的艺术形式,可能借鉴了同期的琢玉艺术,也影响了后来铸铜艺术,是北方继彩陶之后拓展的又一种重要的艺术形式。在商周时代的艺术中,我们可以发现石峁艺术的影子。

  这些石雕才刚刚被发现,对于它的研究一定会大大开拓我们对古代艺术的认知,扩展我们的视野。

  更重要的是,这些石雕所表现的内容,揭示了当时的信仰与崇拜体系,也同时揭示了古代文化远程传播与交融的事实,对于探讨中华文明的形成又提供了新的重要资料。

  石峁图片来自网络媒体

  作者:王仁湘,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公共考古中心主任(原甘青考古队队长)

  来源:转自微信公众号“器晤”(微信号:qiwu3n3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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